《雨中的树》 一颗柔软的坚果——愿上苍厚待坚韧善良而多情的人

萝卜


  有人说,批评是在用心,一味赞美那是慈善家。也有人说,赞美远比批评难,批评很容易显得自己高明俏皮又特立独行,可是赞美却总是难以把握“度”。我左右为难,左思右想,打算用一种诚实的、随心所欲的方式来写这篇东西。??主旋律电影我几乎没看下去过,多数又大又空,铿锵有余,人情味不足,像冬天袖手缩颈上大课。好恶这个东西实在难说,这次因为王志飞演,居然期待许久了……
  
  开篇是沧桑的。
  
  男孩很倔强:我答应过他的。我已经长大了!
  
  他踏上了探寻父亲轨迹的路,他寻访父亲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在心里一遍遍呼唤死去的父亲,期待通灵。他呆呆看着爸爸曾经躺过的床的画面,让人印象深刻。屋里冷清极了,床上,还有父亲躺过的痕迹……父亲嘴唇接触过的水杯,他摸过的书,他喊过的自己的名字,在那男孩心中仿佛仍留有温度……他幻想着能够隔空碰触爸爸指尖的余温,他甚至穿越了父亲疲惫的心,走进他的灵魂世界……
  
  好戏不是片段和细节的累积,但我最后记住的往往是闪烁的细节,我总会被细节拖入甚至不舍得离开。那些细节也许细碎到不值得一提,却总会掀起我持久的不竭的念想。梳理这部影片,它一直匆匆忙忙的,长镜头不多,依赖长镜头的细节留下的也就不多。我想要把那些瞬间那些眼神打捞上来,定格,放大……
  
  ▲镜头1---
  
  上苍有时非常吝啬,而且喜怒无常。他赠与世人的礼物越是珍贵,收回去的时候也就越发仓促。“我遇到坎儿了……肝癌。晚期。”他稳稳的,清晰的说出那个骇人的词的同时,居然笑了一下,我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那笑……有点强撑,在两人目光交织的那一瞬间,他还在努力维系着他的镇定,可仍然泄露出一丝他罕见的脆弱和无助……疼……癌症,这个字眼,它忽然就横在了他和我们的面前,残酷地,不动声色地将结局写下,将他一颗好强的心,一生的短暂幸福踩在了脚下!从这一刻开始,那个好人,将一寸一寸地枯萎,那个总是笑容灿烂的人,那个总是想着别人的人,那个温柔敦厚的人,那个随时随刻发散着光和热的人,将一点一点黯淡熄灭下去……
  
  ▲镜头2---
  
  火车上,李林森窝曲在过道角落睡着了,容色黯淡,眉头紧皱。对于一个曾经那么爱干净,眼下又病弱至极的人,地上的脏污已经没有关系了……终于找到他的妻子哭着把他搂进怀中时,他很温顺俯了过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他喃喃的温柔的安慰着妻子,昏睡中似已复归为婴孩……这样的柔软让我心痛,越是美好越让人难过……这个片段令人心碎,尽管它是温暖的。且享受这短暂的心照不宣的安宁……??写到这儿,我发现自己哭了……再能忍受痛苦的人,总有需要别人体温的时刻,总需要有个地方安放脆弱。
  
  ▲镜头3---
  
  背着父亲爬台阶那场,对那样一副躯体太残忍了,他终于挺不住跌到滚下楼梯,我揣测着他那种的感觉,该是一种带着腥甜的筋疲力竭……昏黄灯光下,我听到那个病弱而孤绝的男人不甘的压抑着的呜咽,那是对家人的歉疚。
  
  ▲镜头4---
  
  “我就是不想服输……”那嗓音,低微而决然,那眼神,里面蓄积了默默暗涌的悲哀和不甘,浸泡着很多欲言又止的酝酿与执拗。跟前面镇定微笑中轻吐‘癌症,晚期’的情形,真是鲜明的对比!换肝失败,排异反应剧烈,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不断咳嗽,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那道坎,他终究是跨不过去了……??厨房里有个场景,瞒过老父母,他很口拙的跟妹夫解释为什么不能马上还钱得容他缓缓-----令人倍感心酸。
  
  ▲坚忍与微笑
  
  确诊,换肝,遮掩,期望,排异反应,忍受,癌细胞转移,恶化……活着是那么的艰难。
  
  器官移植,这,象不象人鱼?用尾巴换来行走的功能,却必须忍受撕裂的剧痛。癌细胞带来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死或者活的问题,它是让人就算活着也仿佛身在地狱,它残酷到人连死的安宁和尊严都被夺走,连幻想和安慰都没有了,没有余地,只有绝境,它让最坚韧的神经也脆弱到一触即发。想想李林森去往死亡的一路风景,每一道关卡,生不如死的病痛,精神的恐惧,与亲人的离别……我们害怕死亡,害怕的不正是这些吗?所以,深想这个过程是一件很虐心的事儿。
  
  忍受病痛如同便饭,背后发生着什么,他如何独自熬过崩溃期,没有人知道,那样一条汉子,那样一颗在生死两极之间摆渡的心,被死神的黑色羽翼笼罩的阴影中,心里却还装着别人,不肯放下工作,还惦记着80多岁老村长住着漏雨的破屋子。他是多么的爱这人世间,我无法想像那又是怎样一种坚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当他背过旁人时,眼神是黯淡的。支持不住了就找根柱子靠着喘息,意识到不妥又自嘲地掩饰,故作轻松地调侃,那个声音是那么竭力的掩藏着什么,修饰着什么,他在人前一直努力去笑。死亡的荒漠渐渐蔓延过来,他仍拥有谈笑的兴致和勇气,我想,这就是这个人的迷人之处,什么叫快乐?在他,就是掩饰自己的痛苦对每个人微笑。
  
  他的坚韧不可见而无处不在……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个成语用在李林森身上真是贴切,命运就是那翻云覆雨的手。没错,绝症本身远远算不上伟大崇高的悲剧,它只是被我们称之为"命运"的外部力量,可是一个人遭遇命运时做出承担与回应、他处于绝境时显露的品质和人性光辉,同样能够震动我心。
  
  一颗柔软的坚果-----这个标题和这些文字送给剧中的李林森。他容颜憔悴,他总在贫嘴,他既不潇洒也不帅气,他就那样没有修辞地、用力地、朴素地活着,也没有一束光从他背后射来,使其成为偶像一般激荡人心的存在,可是啊可是,他的人低过所有的尘埃,他的精神高过了所有的梦想,在人格的高纬度处闪闪发光。
  
  为什么这样一个人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
  
  光彩中有谦卑,脆弱中有坚硬----微笑与坚忍之间,王志飞拿捏的恰到好处!李林森这个人物所有行为的逻辑就因为这种恰到好处而有了超强的说服力。他用微笑制造了黯然悲情。可惜剧情没有说透,有很多深层的东西被忽略。王志飞尽其所能完成了,又留下很大空间让观众可以继续解读。
  
  ▲ 镜头5---
  
  人似秋鸿,从明快的盛夏走到深秋的沉郁,转瞬之间,生命将走向终点……
  
  这是一个无声的******:
  
  两个******在卫生间议论李林森剩余的以月计数的性命,他无意中全听见了……他支撑着,终于慢慢抬起头来,以一种貌似平静的神情,长时间看着镜子,认真端详自己的脸,又似乎盯着清晰而残酷的死亡本身……一面是大限将至的不甘与绝望,一面是酝酿去意的坦然与苍凉,又似在酝酿发起最后的奋争,赶在死神之前,燃尽自己……他一直定格在那样一种神情里,几乎可以凝固为雕塑,因为其他动作已经不能够装载那种浓重了吧,只能静止,只能如此了……个体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人性的展露,都被这个眼神的细节启动了。
  
  我忽然意识到,当死神近在咫尺,用它冰冷的手抚摸人的额顶的时候,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是绝无法坦然的……时间啊时间,他还有很多事没来及做,他爱父母,爱老婆,爱儿子,爱那么多的人,可他就要死了。也许,死并没有那么可怕,未知的彼岸,一定不会象现在这么难,这么痛。
  
  在镜前与死神那样一场对恃之后,在我以为他会就此苟且偷生的时候,李林森那固有的光辉反而渗了出来,可以说他放弃了治疗,以一种自我凌虐的姿势跟死亡争夺时间,一边做他那些比命还要紧的“破事”,一边面对不远处正在逼来的荒凉……暗自隐忍病痛,继续灿烂微笑。
  
  生亦何欢,死亦何悲?生死之间最后那几步踉跄蹒跚,才最是叫人心痛……
  
  ▲镜头6---
  
  “圣诞老人”的演讲,热情,深情,幽默,却透着庄严和悲悯,非常的感人!他修修补补即将报废的身体里,仍然保鲜着一颗柔软温暖的心。
  
  趁人不注意,他躲出去吃药,有一个非常非常打动我的画面,凄美……(片花里的这个情节,在电影里没了,被裁了!为什么为什么???)
  
  圣诞会场外的院子,漫漫落着雪……雪迹伶仃的空枝,它的枯萎,就像他的面容,它好像正在这雪后暗夜酝酿着它那带有死亡气息的花期……他像座冰雕一样的凝视着,浑身透出一股磨砂般的寒气,脸上却没有悲哀,不见眼泪,只有留恋,对美好、对生的留恋……整个画面和他的人,都笼罩着一层忧郁而温柔的灰蓝色,温柔的想让人落泪……
  
  ▲镜头7---
  
  吃药。前期片花里,数次出现吃药这个场景(正片里又被裁了许多!):李林森近乎麻木的,分类分批熟练而小心地躲着吃药,突然被旁人发现后那种慌张,仓惶,谦卑,那种难为情,好像自己占了别人太大便宜似的,所有隐忍的自尊的遮掩都被慌里慌张地匆匆撕开,他好像忽然清醒了,也被自己满把的药片惊住了!……虐心啊~~~
  
  是,仓惶,谦卑,我一再想到这些个词,因为无法另做形容,那该是一种阴天的灰色。我愣愣地盯着那张脸,他的心情让人不忍去揣度……活着,是那么的艰难……
  
  “我人生的航班已经正式取消了”------他笑了,洞悉一切的凄惨的笑。剧烈的不祥的咳嗽声中,各色药片洒落一地……
  
  我们是眼睁睁看这个鲜活的生命渐渐流失,一寸寸的干枯而无能为力的。笑容与黯淡的反差,生命于盛衰间的瞬息反差,让人倍感唏嘘,毕竟生命深处,是最动人的情怀。
  
  ▲离别
  
  一步步走进那残照一般短暂的生命,想像那个生命从蓬勃到枯萎的全部过程,试着把那个经历推演了一遍……是的,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不过是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露出水面的一角,我奋不顾身的把自己代入剧情,体会那背后,想象那水底,那个生命的全部过往。在这种想象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枯萎,一寸一寸死去……
  
  世上有一种笑容:戏中人笑的时候,看戏的人却涕泗滂沱。
  
  我看了李林森本人病中的视频,他真的不凡,始终微笑,眼睛里埋藏了很多内容,感性,不舍,憧憬,又似乎笑着面对自己的结局……甚至残骸,撼动人心,摄像机则将他对美好生命的渴望,永远地留在了这个他至死都热爱的人世间。影片如果再深入些就好了,可惜。整部剧很多地方王志飞明明演出来了,镜头却只一闪而过。
  
  事实上,没有一种离别是幸福的,尽管他气若游丝还保持着微笑而不是无用的悲戚,尽管病房被阳光、鲜花、还有他的"仙女"装点得强颜欢笑……
  
  当他想到自己的死期可能影响儿子的情绪影响他的学习,这位父亲实实在在心痛开了,这样一种心情该怎么形容才好呢?这是让他全身心都软瘫下来的伤悲和无力感……他并不是一条贱命,他有人爱有人牵挂,他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男人,他把自己活成了负数,他有来不及去爱的家人,有曾经因为奔忙从身边溜走的幸福……在最后的日子,他的灵魂希求摆脱苦难的身体,依偎在爱人与孩子的身旁,弥补被遗失的一点时光。这些才是他最后的灰暗日子中,仅有的幸福水滴-----因为家人,他舍不得死去。
  
  真的有彼岸吗?当人和死亡狭路相逢的时候,我们却总是不由地会用‘彼岸’用‘天堂’来安慰自己和他人——每当我们不幸痛失亲人的时候,我们总会跟自己说:“他一定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他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不会愿意看到我们这么伤心”诸如此类……这种时候,大概没有谁会要求对方做一个勇敢的唯物主义者。
  
  上苍动用了最后的力量……
  
  在那个从他的腿部缓缓移动到面部的让人窒息的长镜头里,李林森被病魔抽干的身体,仍有生命的******残存,无声的眷恋……他的眼角似乎悄悄沁出一缕湿意,居然有憧憬……我不忍多看那张脸和那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眼神。那眼神仿佛风中之烛,活气的光渐行渐远,只剩下气若游丝的魂,随时都会熄灭……
  
  对******或******而言,死亡是失败。对朋友或家人而言,死亡是件灾难。只有对灵魂而言,死亡是如释重负。你能给垂危者的最大礼物是,让他们平静地死——而不是认为他们必须“撑下去”,继续受罪。
  
  走吧走吧,你已经跟自己挣扎了很久,离开了就再也不會觉得痛了!这个世界叫你受那么多苦,为什么要你把这世上的病痛尝尽?走吧放心走吧,你的家人会好好的。你能脱身而去也许是你的福,悲伤的是你白发的父母,所幸你还有儿子,能让你老父老母见他如见你……
  
  “爸爸~~~”儿子这才第一次大声哭喊出来,他突然明白,亲爱的父亲,他再也看不到了。
  
  片尾那一连串镜头,明亮得完全不象真的。阳光那么好,天蓝得洗过一样,他像从前一样健康,有活力,笑容那么灿烂……一束阳光从他背后射过来,仿佛还带着七彩光晕……他融化在绿色的森林里,似乎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似乎真的可以直抵永远……我明明知道那不是真的,明明知道,在这人同蝼蚁的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约定生死,没有人可以避免离别,可那一刻,我宁愿相信真的有彼岸,愿意相信生命的绝路处有另一片天,在那边,真的能找到所有我们舍不得离开却丢下我们一个个离去的人……
  
  乐声四起……这时候,我终于大声啜泣起来,不能抑止,一种后知后觉的疼痛和感动,苏醒了……
  
  这是个死亡故事,却也散发着正面的力量,质朴无华,却闪烁出它的光亮。******就******,我终究心甘情愿为这清洁坚韧而多情的生命,奉上我******洗眼的泪……
  
  ▲王志飞的演绎
  
  有网友说:“上得厅堂,下得水塘,是李林森,也是王志飞。”还有人感叹:“如果我们的官都是李林森这样的,如果我们的男人都是王志飞这样的……”
  
  ----斯人如玉!可他舍得出自己。在高压水龙大雨中生着病泡了十天,不过是为几分钟的洪水戏。禁食二十几天,不过是为病床上几个镜头------舍得!人意志力极限究竟多少?他说:“别人忍不了的,我能忍”,“演不好,才苦!”至始至终无怨气,不诉苦,牛!
  
  《树》中那张灰扑扑的脸和疲惫的躯体,非常配合那样的故事,看着这位资深帅哥光华尽失的样子,我想,这样的热情这样无我的投入,从不会发生在轻佻自恋、顾影自怜的人身上,从不会发生在时刻在意自我形象的人身上,从不会发生在只会因被爱而爱的人身上-----而王志飞,他爱角色胜过爱自己。
  
  正常人总会本能的规避痛苦,而痛感,却是艺术家重要的情感资源。王志飞说:“在拍片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我和老李在一起生活,真舍不得分别。”丁柳元居然在采访现场哭的稀里哗啦,当时我还纳闷怎么会呢不至于吧。他也太把拍戏当回事了,他似乎每拍片都像经历一次灵魂洗礼工程。可当我自己写了这么点感想,仅仅这么点,忽然懂得几分亲历者的感受了。
  
  一直觉得所谓演技如果存在标准的话,标准之一便是角色的说服力。很难把片中的李林森跟王志飞联系起来,更难把刚刚看过的于志德与李林森合成,透出的气质完全不同。他不止演出了不同的人,也演出了每个角色的不同层次。水是什么形状,是由容器决定的!好演员可以在上部戏中光华夺目,颠倒众生,而下个戏里却收敛光芒,洗尽铅华,让自己融入最谦卑最平凡的泥尘……
  
  主旋律人物往往比一般角色更难塑造和突破,因为他需要承载的东西太多太杂。在王志飞的演绎下,李林森这棵主旋律的树,不是一个简单的概念化的符号,让人时时心生酸楚,又肃然起敬------如果说这部电影令人感动,我认为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演员,尤其是王志飞。
  
  一直觉得王志飞所有的角色,无论是不是所谓好人,总会有一块自留地,留给人性中的善和美一点地方,这或许也是王志飞的自留地,是他一定要赋予角色的。他也为李林森赋予了血肉之型------这两个人,都本色,理想主义,壳子硬,心都软乎,都有太多的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