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间烟火的商君

邈邈


  如果不是因为《大秦帝国》的电视剧,商鞅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也许永远只是历史教科书上没有温度的铅字而已,而我也许永远不会去仔细追想,两千多年前我们的先人是以怎样的一种状态在天地之间行走。
  
  当我开始不厌其烦的为来访的朋友反复播放着那些精彩的片段,进而买碟相赠,希望与他们共同分享这部如此振奋人心的作品;当我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看着这部剧,听着那些经典的台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救药的被彻底的打动了。打动我的除了那个令人热血激荡的伟大时代,除了那些慷慨悲歌的英雄儿女,更是那一位冰山其外,烈焰其中、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位历史剧中的忠臣良将的——商君。
  
  飞版商君,风采卓然,层面丰富。网上无数的文章已经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有很多精彩的评述。在这里,我只想说一说商君身上那些温暖的、打动人心的细节。透过这些细节,王志飞为观众呈现了一个层面丰富、血肉丰满的,充满了人性光辉的卫鞅。
  
  在魏国洞香春大盘灭国棋胜利者的讲台上,卫鞅一边讲解取胜之道,一边自然地回身随手挠了挠眉毛,——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洒脱随性又恃才傲物的年轻士子形象瞬间鲜活地出现在观众面前。
  
  被子岸称为“牛人”的那个只身入秦营救师的中庶子,自己一副蓬头乱发的狼狈样儿姑且不论,却时时不忘逞口舌之利:“粗是粗,大派!”——那份不经意间从骨子里流露出的狂傲劲儿,使身居低位的小小中庶子焕发出名士的风采!而卫鞅性格里那种不拘泥于小节的超脱在这一刻已初见端倪。
  
  卫鞅的吃相实在值得一提,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率性洒脱,全然不顾什么士子风度。“军汉肚皮穷哥儿命”、“面饼也能做得这么细呀?什么味道?”透着傻气的卫鞅令人忍俊不禁,璞玉般的本色使这个特立独行的年轻卫鞅凭添了几分生动!——是真名士自风流!
  
  在公叔痤的陵园,初见“画工小弟”变成了“画公小妹”,惊诧的卫鞅一时间手忙脚乱,从梯子上直接摔了个狼狈不堪,呵呵,这个有点笨手笨脚的卫鞅真的很可爱。
  
  游走列国的卫鞅,在韩国偶遇白雪,跌跌撞撞,手忙脚乱,又撞倒行人,又撞倒草棚,不要嘲笑他的失态吧——没有做过漂泊的游子,又怎么能够理解他乡遇故知的心情!不是至情至性之人,又怎能如此的心无旁骛!还有什么样的情形更能如此生动又贴切的表达出他们之间那种超越世俗男女之爱的情感。
  
  渭水大刑中执法的卫鞅,那个拒绝群众谢恩的转身,藏在冷硬背影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是无法掩饰的痛苦挣扎和不忍吗?是就要夺眶而出的热泪吗?
  
  渭水大刑硬下心肠、紧咬牙关刑杀700人的卫鞅,在见到君上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松,颓然滚落山坡。虽然有人对这一情节提出异议,我却觉得非常有必要这样处理,试想一个布衣士子,也许连鸡都未必杀过,为了一个法治的信念,不得不冷面冷心,执法如山。但他的心真的是冷的吗?当然不是——刑杀700人,血流成河呀!早就突破了一个整日竹简为伴的士子的心理底线!所以他才对侯赢说“以后不提此事”,但是在后来执法的岁月里,又有多少相似的经历将他的心磨练成茧——他是脆弱的血肉之躯,支撑他的是信念和精神。
  
  秦公一句“你我更是兄弟。”让卫鞅的眼泪终于决堤。这是整部大秦里卫鞅唯一的一次痛哭。这一场痛哭,是巨大压力蓄积下的决堤;是生死相扶的知音的感动;更是对另一种人生的诀别......这一场痛哭,仿佛是一个仪式,是卫鞅生命中最重大的一次成长蜕变——从此,世间少了一个飞扬的名士,却多了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从此,卫鞅将温情埋藏心底,选择了所谓“酷吏”的形象,留千秋功过任人评说......
  
  在秦公为莹玉提亲后,卫鞅又再一次面对生命里另一次重大的抉择。听到白雪已经让侯赢答应了公主与自己的婚事,卫鞅脱口而出的那一句“我不要!”和一脸的委屈与无辜——在最亲的人面前才能像孩子一样放松的卫鞅,瞬间流露出孩子般的任性和无助。
  
  白雪离去后,躺在渭水边那个孤独无力的身影——有谁知道冷硬如冰,执法如山的权臣也有如此脆弱无助的时刻?
  
  大婚后,面对太后责备他还不改口,犹豫片刻,再下定决心,艰涩地叫了一声“娘”。一向冷峻肃杀的卫鞅,脸上的腼腆羞涩——作为医国圣手,乾坤巨匠的卫鞅,在人情世故上真是稚嫩啊!但是这一刻,他终于有家了,这一刻的你可以从卫鞅的眼神里感受到他内心的温暖。
  
  别妻弃子13年的卫鞅,在秦国变法大成后回到崤山与妻儿团聚。13年刻骨相思之后的重逢,竟然是在一种没有视觉和语言的情形下。他们用触觉、用嗅觉、用灵魂、用生命最本能的感觉去体会彼此的存在。相逢,在他们13年的梦里不知道有过多少次,然而“梦中君在眼前,醒来犹自笑声”——那些梦醒后空寂的夜晚,抓不住、触不到的爱人......而这一刻,他们真真实实的触摸到了对方,呼吸到了对方——当白雪感觉到卫鞅的存在,欲解开遮住眼睛的眼罩,卫鞅却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他深信对方已经感觉到是自己——当卫鞅欲解开白雪的眼罩,白雪却抓住了他的手,她要这一刻成为永恒……如果你用心看,你会看到卫鞅的手用力捏着白雪的肩,你会看到卫鞅呼吸着爱人鬓角的气息,用耳鬓厮磨感受着对方——这是真实的存在,不再是梦中的相逢……每次看到这一段,总是禁不住泪湿衣襟,不是深情之人,何以表达如此深情?如此极致的深情,怎叫人不为之动容?
  
  刚刚得以享受天伦的卫鞅,得知秦公病重后,别妻离子,从崤山星夜赶回,见过病重的秦公,安排完国事,回到家里又听说莹玉有孕,一时间头脑一片混乱空白,恍惚中坐空座位,摔倒在地……试想,那一刻的卫鞅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千头万绪,国事、家事,心中怎一个“乱”字了得。虽说在秦人的眼中,商君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可他终究还是一个人,是人就有人的弱点和感情,王志飞把这种复杂的情绪和感情通过一个摔倒的细节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不得不叹服。
  
  得知秦公的生命只有半年时光,卫鞅疾风快马赶到景监家,却在景监府台阶前失足摔倒…….面对如此噩耗,于公,国难临头,变法大业面临巨大危机;于私,青山将逝,松柏何存?而这个时候的卫鞅却必须强力撑持国政,然而他毕竟是一个人——慌乱、无助、失态,正是一个人遇到突变时最本能的反应。王志飞对角色的揣摩真可谓是入木三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却包含了太多可以解读的内涵。透过这些小小的细节也可以感受到一个优秀演员的素养。
  
  商君不是永远坚如磐石的神祗,商君也会有惊惶和无助的时刻,正因为如此,商君才是一个血肉丰满的人,他封藏的温情和决绝的选择,愈发使这个人物充满了人格魅力。也正因为如此,在后来的岁月中,当卫鞅一步一步走向为******而死的刑场,才愈发的让我们感动于他的幽兰品质,震撼于他为信念献身的精神光辉。
  
  感谢王志飞,我相信他一定是用自己最真诚的心穿越历史的迷雾,重历了商君的心路,才能淬炼出这样一个血肉丰满,令人敬之爱之充满了人性光辉的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