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在地狱里称王——《浮沉》中的王志飞

本来老六


  “我们的征服者,他使我们还保持这些精力,也许是要使我们更能忍受痛苦,受尽苦难,承受他那报复的怒火。”弥尔顿在《失乐园》开篇的句子我觉得非常适合王志飞,或者更为准确的说是合适《浮沉》中的于志德。
  
  撇开必不可少的道德高度(哈哈,这是剧中陆帆最喜欢的台词),于志德并非是一个贴上“坏人”标签就可以扔在一边的角色。他是一个坏人,甚至是一个恶人,但他同时又是一个非常成熟的男人。而这种成熟就让这份“坏”显得不那么单薄,那份“恶”显得那么狰狞,一切都变得耐人寻味。而之所以能达到这样一种丰富的效果,除了编剧和导演的本事,王志飞先生的表演可谓功不可没。
  
  虽然表演圈一直有“歹角好出戏”的说法,可是反面角色还是非常难于把握火候的一个演出类别。演到“众曰皆可杀”固然也算是活灵活现,但是如果能最后渲染出“我意独怜才”应该更有一种笔锋一转,却上心头的怅然。之前这样的角色我觉得比较成功的是陈道明先生在《黑洞》里对聂明宇的把握,而王志飞扮演的于志德我觉得算是第二个。
  
  于志德算是不忠之人,企业改制他想得的是中饱私囊,对妻子更是暗渡陈仓。当张嘉译扮演的王贵林咆哮着对他说:我几乎就是因为义气把厂子拱手送给了你。他疲倦地挥挥手,他已经不会再说一遍:如果今天我们换一下,我会拼死保你。
  
  王志飞的表演首先就在于把握住了“疲倦”。一般而言,表演总是强调神采奕奕,虎虎生风的,可是就像四季轮常一样,如果不是打了鸡血,谁能够一直那么亢奋昂扬。特别是在于志德这样吃遍五湖四海的人而言,这个时候的他早已经不是扬名立万时候的得意洋洋,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开始准备谢幕了。
  
  “当神想惩罚我们的时候,他们就回应我们的祈祷”。王尔德的这句话可谓于志德的最好注脚,他已经有了很多手表,有了外宅,有了瑞士银行的存折,他还要什么呢?他想走到阳光里,他想告诉别人他真的拥有这些。
  
  王志飞在大部分的戏里都非常好地利用了“疲倦”这个武器,因为这种希望分享的重量实在是过于沉重。但是他还是想再赌一把,因为恰逢其时的“七亿订单”似乎神对他祈祷的最好回应。
  
  这里说说几场戏。
  
  第一场戏是于志德和妻子讨论家里的装修风格。
  
  第二场戏是于志德和陆帆在海南会议期间出海聊红酒。
  
  最后一场就是于志德和段芹在机场分手。
  
  这三场戏我觉得集中体现了王志飞对这个角色的把握或者说塑造,他释放了这个人物的各个性格层面,他使得这个坏人不仅仅令人侧目,而且令人驻足,通过这个该被千夫所指的男人,我们也许可以看到他首先是一个男人。
  
  第一场戏发生在本应最为放松愉悦的晚餐时间,一向木口木脸的妻子突然疑似温柔地开口询问:你觉得装修风格选哪个呢?王志飞在这里有一个停顿,这种愕然的表情似乎带着一种希望,一种熨帖,甚至可以说是喜悦:就这个我觉得就不错。他仅仅是选择了一个妻子不断在看的页面,他私心里觉得这是一种体贴和尊重。可是刚才还松动的脸颊这时候已经重新固化了:哦,你喜欢巴洛克风格啊,你的工人品位让我做出了决定。我就选地中海风格了。然后妻子似乎再一次凯旋般的扬长而去,饭也不去管了。这时候的于志德一定会如释重负:对方依然是一如既往地羞辱自己,而且同样的已经麻木到觉得不算什么羞辱。这时候的疲倦是一种解脱和自嘲,这也是之后对方说梦见自己被捕是一个噩梦的时候,他并没有急着做出反应,果然,他等到了对方的图穷匕见:其实你被抓并不算是一场噩梦,我爸爸被抓才是。看着妻子一次次扬长而去的背影,于志德已经不再愤怒,他冰冷的不仅仅是内心和目光,还有他的疲倦,这个家里已经无处安放他的疲倦了。
  
  陆帆在向顶头上司汇报于志德和他会议进程的时候,还是非常“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游艇是海南当地最高规格的,酒水餐饮也算是一流。对付于志德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该是绰绰有余。所以当他漫不经心又舍不得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趾高气扬,慢腾腾地说:于总,吃海鲜只能配白(葡萄)酒,下次有机会我再带几瓶红酒让您鉴赏一下。王志飞懒洋洋地提前自己当年喝一九四五年份木桐红酒的经历。陆帆拿杯子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因为他的经历足以知道对方的懒洋洋背后意味着多少东西。此时此刻的疲倦,我们可以称之为桀骜不驯。
  
  热春光一阵冰凉,于志德的疲倦终于开花结果,他最后的力气就是想把那个她带走。有很多人在质疑于志德是否对段芹存有感情,对段芹的幡然醒悟。悬崖勒马,独自远走,主动举报表示理解和激赏。两个人的事情永远无法从第三者去判断孰对孰错。这里我还是只想谈谈于志德的疲倦。
  
  于志德不止一次在段芹面前说过自己“在外面吵架已经够多了,在这里我不想多吵”,这并不仅仅是一种撇清和甜言蜜语,更多的是一个男人的乞求:总要有一个地方对他可以不要解释,总有一个地方可以柔软地足以他放松一切防备。为此,他除了可以带对方去海南去香港,他更可以在别人强调多带一个人出国是多么危险和不容易,依旧会坚持说我要和她一起走。而这一切很多时候是段芹所不知道的,在她眼里于志德不过是把她当作一种心理补偿。于志德在发觉段芹那些录音的时候心就凉了,而当她在机场把银行卡丢在她脸上的时候他已经把疲倦全部兑换成了忧伤:我们还是没有培养出那种默契。他近乎凶狠地去吻对方,他终于不再疲倦了,他就像不顾明天那样榨干自己所有的体力,他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那张银行卡重新塞回到对方手里,然后扭头就走。他的疲倦,他的忧伤,他决定全部带走。
  
  于志德刚进厂的时候还和王贵林一起去偷食堂的包子,他何尝不想赤手空拳打出一片江山。他走了捷径,并为这条捷径付出了憋屈一辈子的代价。然后机会来了,他做出了选择,在他已经有选择的权利的时候。但是他的结局可想而知,至少在可以被公映的电视剧里。
  
  “神是奇怪的。他们不但借助我们的恶来惩罚我们,也利用我们内心的美好、善良、慈悲、关爱,来毁灭我们。”用王尔德在《狱中记》里的这段话送给已经锒铛入狱的于志德,这一次他不用疲倦了,他的疲倦已经和这个世界无关。
  
  回到开头,于志德最终无意是坠入了无间地狱,可是你觉得他会后悔吗?我觉得不会,同样用弥尔顿的《失乐园》来结束我对于志德吗,或者说对王志飞的致敬,他让一个猥琐,庸碌的罪犯显得那么有所不同,在他的身上,我看见了:
  
  与其在天堂里做奴隶,倒不如在地狱里称王。
  
  败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