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魔鬼,否则你又怎么治愈他——致《浮沉》于志德

萝卜


  人:我们必须拥抱魔鬼吗?神:否则你又怎么治愈他?事实上,并没有一个真的魔鬼存在。-----摘自《与神对话》。
  
  《浮沉》看了两遍,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感动是从哪里来的,理性还在戒备,道理还在筑坝,回头一看心不见了,它偏离大道兀自前行,它失守了……它记住一个人---于志德,一个很难用简单的几个词几句话去描摹的“坏人”。想想越是复杂多棱的人物,越是无法轻易对其下定语----迷途谋师于志德,沉甸甸的一枚盐渍橄榄,够人慢慢嚼上好一阵子……
  
  于志德是《浮沉》中最出彩的一个灰色人物,他背光而生,向光而生,他矛盾******,双重生活,他活在道德高压线之内,游走在法网边缘,玩弄权术于股掌,心却走钢丝般悬空两不落……他的隐忍和强悍融为一体,他的贪恋和内疚相互冲撞,他的白天与黑夜犬牙交错……
  
  ▲白天---
  
  他是经济学教授,副市长女婿,空降国企的负责人,受人尊敬,被人羡慕。??谈判桌上,于志德是一个心机缜密,目光狡黠,从容不迫的猎手,那种自信,一看就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会土井总监,男人之间的PK,‘三文鱼说’不动声色却霸气逼人,儒雅里透出份量;出海品酒过招,陆帆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于志德眉毛都带不挑一下,神态优雅甚至慵懒的说起了当年曾喝过的一九四五年份的红酒---木桐,陆帆瞬间无地自容,气度就此落了下风,陆帆在于志德面前,还是嫩了点,一个正期待惊涛骇浪,一个轻舟已过万重山;赛马场谈马经,于志德一语双关,暗藏机锋,丛林之王般的霸气,他的黑眸冷清盛光,又深潭般沉稳笃定,融蚀对手,融化女人。他的实力,被沉稳的底色衬着,很酷。
  
  有些美属于上帝,凡人无能为力;也有些美只属于某些人,上帝同样无能为力。
  
  想那木桐缓缓入杯……真实与虚幻融合的惑人波光,不过为了给于志德的眼神押韵罢了。
  
  这是一个风度翩翩,格调雅致,拥有外圆内方世俗智慧,深得博弈之道的精英式人物。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别人要什么,他太优秀,也太透彻,所以也够狠,够决断。
  
  ▲夜晚---
  
  回到那个“家”,他是一匹隐忍的独狼,苟活在亲情的荒漠中,“家”对于他,是横平竖直的等级制度,是践踏,是顺从,也是踏板。或许他们最初也温热过,然而,爱岂容骄矜?他的婚姻,是干柴烈火的反面教材,是无关爱情的外围之事。
  
  怎样理解副市长千金这个女人呢,她活得真是威武,就是要活在面子里,去他的真爱吧,于志德这样魅力值高到外星人水平的,只是她和父亲面子工程一部分(严重怀疑张丽雌雄同体)。她表情矜持,自视极高,她凛然难犯,咄咄逼人,她的唇角是紧闭的,她的身体是封闭的,她对丈夫是封闭的,强势的,俯视的,也许婚后的于志德才明白,比起一个女婿,她和她的副市长爹更需要一个替他们出头的傀儡,炮灰。
  
  于志德岂是池中物?以他的高傲居然学会了隐忍和求全,因为他想要的很多,事业,金钱,爱情,品位,理想……一样也不想放弃,观众看不过眼的,他都能忍,他不与她发生情绪上的对抗,受到羞辱的时候,也只默默转过身去,等再转过脸的时,表情如旧,一个情绪的接缝口都看不到。他善于克制,善于等待,善于忍辱,日子久了,他的体内好像生成了某种抵御伤害的结缔组织,连接招的兴致都没有了。而成功的渴望,温暖的渴求,它们瞒过了她,向光而生,把他变得越来越强韧,精明与贪恋又将他的命运变得不可捉摸……
  
  ▲他还有一样属于夜晚---爱情。
  
  孤独的心必是充盈的心,充盈得要流溢出来要冲涌出去……他与初恋情人段芹之间漫长的相互给予又攫取般的爱,就像寒夜里怕冷的人想接近火堆……爱情没有高低尊卑,就像每种光波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合约之爱、柴米之爱不见的总比精神之爱更理直气壮。他们相溽以沫,相掬以湿,互相壮胆,彼此取暖。
  
  官场职场******不断,而在感情上,他太清洁太不轻许,小芹就是他的全部了,‘我的初恋,单恋,热恋,黄昏恋,都是你,一直都是你’---他一次次的这样说,好象只凭自己做得了主似的;他说一直在努力,他答应一定带她离开,很快就离开,然后永远在一起---他一遍遍这样说,好象只凭自己做得了主似的。在他爱也爱他的人面前,他是最甜蜜温柔的爱人。他有你想也想不出的温柔,别人花再大的力气也模仿不来的温柔,他的温柔足以淹没你的头顶,细棉布质地,沉没般温存,又十分孩子气,难怪总有人说当男人真正投入爱情时,就会变成大男孩。我被感动了,象于志德这样一个忍辱负重,高度密封的男人,真的需要段芹这样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来融化他的内敛,让他减压,回暖……
  
  一开始看到他俩的又热又粘,我有点替他们难为情,这个‘味’似乎已到了边缘,再重一点就是‘腻’了……再一想,热度和阻力是成反比的,爱情受到阻碍,反而会增加强度,这道理,爱过的、靠阅读获得二手经验的人都会明白,爱一个人,本来心里就是甜蜜加上痛苦,再加上人为阻碍、多年不能见光的等待,更会加深爱的浓度,同时让痛苦更加难以承受。
  
  ▲海面星空---
  
  弗洛姆说:‘爱情与成熟度有关,与完整的人格有关’-----其实看起来不成熟不靠谱的爱一样动人心魄,原来黑夜的海一样很美。那是‘海面星空’下的于志德和段芹,这一段它真的幸福,因为它真的单纯。
  
  所有的爱情,都是一场盛大的催眠,海面星空下,他看起来美好又温柔,眼睛生发出一种梦幻之光,那是一个男人最迷人的时候,美好得令人从粗粝的世界中放******来,心象春水一样软下来,退回到内心……那一刻段芹一定觉得,这段爱情里所有的颠簸,所有的苦等,都是值得的,那样的体验,是一个不爱她的、平凡的男人无论如何无法給她的。那一瞬,爱像一颗琥珀,心满意足地凝固在最美好浪漫的时刻。
  
  如果可以,愿上苍再预支给他们一段如莲的时光,哪怕将来有一天加倍偿还。
  
  ▲录音·信任---
  
  于志德终于发现段芹的录音了。他独自猜度,自信全无。
  
  “有时背叛并不是一个结果,当人们心里开始对自己提这些问题时,背叛的过程已经宣告开始”。他一直信任她,他一直在努力,她却不知道他有多难。当他第一次对段芹的信任发生怀疑,呈现出了全剧最惶惑沮丧的状态……喝闷酒晚归时斜靠在门边的那个孤独黑影,叫人心疼……他已经超负荷了,忽然连段芹也变得不敢信任了,这里还是那个他可以放松充电的地方吗?他不敢确定了,他快要死机了……他挡开段芹搀扶的手,第一次残忍地说‘我不相信你’……
  
  爱情之脆薄易惊,犹如小鸟,既不忍远去,又不敢降落,只能低飞,信任更是一种迎向他人的冒险,何况于志德本就是个悬空行走,貌似强大内里易受惊的人……
  
  醉醺醺的于志德几乎是半******半恳求的要段芹签字那场戏,对话真是太刺心了!看似简单无心计的段芹,内里杂念丛生了,“你不是爱我,你爱的是你自己”---一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实际上心里想的是自己,段芹以安全感为由开出签字条件:把钱全部存进自己账户。这时,爱情的滋润消失了,信任与牵制,利益和交易,一切写实的细节,带着尖锐的轮廓在强光下浮凸出来,就那么不加掩饰地横陈在不久前刚刚见证过“海面星空”的观众眼前!--这杀伤力也太大了!
  
  男人和女人,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不能相互理解,但又相互爱恋,必然相互伤害。有时在伤害对方、让对方痛苦的时候,其实也是在认真的出力,这种张力和摩擦系数,确认了爱情的存在,也加重了它的质感。《浮沉》里处处是对峙,******和背叛,但ta们确实曾经相爱,伤痕是验证码。
  
  段芹少女时代的小小梦想,他一直铭记在心。他不想辜负他的初恋、热恋、黄昏恋,他想买下那样一座房子,让爱人不止心有着落,身体也有着落。他太懂得也太看重在荒凉的世界里物质的结实和厚重了。现在爱的是以前没有珍惜的,事实上,也是他对她的一种偿还方式吧?他纵是错过,回过头对初恋的凝视,疼惜,已是全身心没有后路的投入,抛开三观不谈,这已经是世俗生活中最大力气的爱情了。
  
  所有的情有独钟,不都帶着几分执迷不悟?于志德还是选择了信任段芹,把心全都掏给了她:一套海景房,一把天堂椅,一只精心挑选的tiffany,面向大海,春暖花开,把一天抻成两天长,弥补浪费的时光----他要得其实很简单。官场职场中他荆棘密布,唯独在爱情里,却是枝干离离,清晰直白。
  
  ▲机场吻别-----
  
  机场告别这段,令人揪心……那道灰飞烟灭的眼神啊……
  
  “那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跟我没有关系。”一向温婉的段芹,眼睛里全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鄙夷、冷漠,那样的眼神,那样一种笑,是以伤害为代价的。
  
  “走吧走吧,不留你了……”于志德终于放开了段芹的手,一步步后退……放弃吧,用分离去爱,用放弃去爱,放弃明知无望还竭力挽回的纠缠,放弃吧,自己赌上的东西太多退不出来了,哪怕是悬崖也要跳了!他看着绝望祈求中的段芹,表情痛苦,又拼命忍住,时间凝固了一样……突然于志德冲上前一把拽过段芹,用力凶狠的吻了上去……段芹泪流满面,热烈回应,又似乎不堪承受想要挣脱……他的心,被她熟悉的气息划出了血痕……决绝而又凄恻,缠绵而又激烈,他苍凉的告别之吻让整个城市几近窒息,因为克制与绝望的隐隐颤抖令隔着时空的观众也心痛莫明,怎么看怎么象是凐灭前的最后一曲---跌宕情殇,浓烈的……带着毁灭的气息……
  
  “这张卡还是你留着,这些年你在我面前演的戏值这个票钱,可是,把我的爱留下。”---爱的深,爱的完整,弃的够狠,够决断,几句话就情断义绝,叫人死无葬心之地---说这话的那个人,却比段芹更绝望!
  
  苍白的脸,灰白的唇,灰飞烟灭的眼神,自矜而又自伤的力竭……放弃吧,放弃曾经所有的爱都集中投向的这个也许并不值得的女人,放开埋藏的仍不舍放弃的支离破碎的情感……心碎了,一片片撿起來再嵌回去吧,牙咬紧了唇紧闭了,紧闭也许能够稍稍缓解疼痛吧……默默转身离开的背影,很悲凉,是失去,也是抛下,忧伤的大提琴曲更是雪上加霜……
  
  段芹失去了最爱她的人……她低估了他的爱也低估了自己对他的伤害……
  
  爱的质地,和人性是一块布料上裁剪下来的。一段爱情里,如果只有幸福,呵护,甜美,只有顺利,建设,******,那是因为它没有遭遇到逆流暴风,因为它的钻头没有机会深入人性的深处,飞沙走石,激起沉积的渣滓:自私.占有欲,逃避.怯弱,摇摆.背叛……这些都是爱的有毒代谢物。悬空而行的爱情,背叛与爱共舞,在越来越急速的旋转中,背叛随时都会把爱情延切线甩出去!
  
  寄出了录音(段芹绝对天生间谍料),收拾起凌乱的心,把最后一缕郁郁的情绪底色抹掉,段芹走了。这是一个方向感清晰,懂得取舍和自保,能及时决绝撤离的女人。段芹-----断情!“女人过于痴情则粘稠,过于薄情又寡义”-----她也都占全了,她配不上那个专情而又浪漫,为爱可以飞蛾扑火的男人。
  
  机场‘吻别’这场爆发戏,他激烈观众暗涌,他的眼神能让摄影镜头破碎!
  
  王志飞用极富冲击力的肢体语言、低沉略带喘息的有些沙哑的嗓音、冷酷又几近疯狂的痛苦眼神,呈现了“一个人”从憧憬到梦醒、失去到不舍、痴缠到爆发决断的全过程!他的每根神经纤维都被情感鼓胀,每根眼底血管都被折磨充满,拔下戒指的动作,真疼……他是一个背影都有戏的人,一个转身,那种不得不放弃的悲凉和绝望,心头的风雷,完全被他的背影带出来了!他演绎了一个黑色的爱情故事,他演绎了人世间情感中某些痛苦到极致的……成分。
  
  表演艺术的力量,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昭彰了!
  
  一向以为,内敛含蓄比张扬夸张的演法,表达人物内心更高一级,也更难,尤其喜欢王志飞的“无声胜有声”,这里,王志飞居然把爆发戏演到分寸感这么棒,明明比收敛更难也更震撼,不,应该说极致收敛与极端爆发完美的融合。
  
  ▲空了-----
  
  一切的疯狂都应有人生的颓败为底子。
  
  于志德收回了自己爱情,开始行动了,给土井陆帆下套,品‘木桐’谈******,道貌岸然的登台,掷地有声的演讲……他的行事看似有条不紊,他的眼神仍然老辣狡黠,其实内心已陷入失控,他想要的,已经和输赢无关了……是爱让他迷失?还是失去爱加剧了他的放纵?他已经处在疯狂(或者说亢奋)的巅峰与疲累的深渊……
  
  到了夜晚,他失眠了,在深夜梦魇,在属于他俩的家里痛苦。他再也回不到那个有段芹的梦里了,那段日子两人相依的温暖才是他永远失去的,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即使能全身而退,“换来的也只能是逃到大洋彼岸一个人用余生去回顾这片土地上自己的那份惨败……”
  
  他想要的并不是钱,他只想要自己可以把握的生活。他怀念最初的自己,想追回最初的纯净,却背向那个自己一路狂奔远去……
  
  指尖触摸段芹留下的字迹,悄然落泪……他是爱她的……吻别时是疼痛是碎裂,到了无人看见的夜晚,却是虚弱、是摇摇欲坠、不堪一击,那该是种心里忽然空了一个大洞的感觉……他失去了所有的优雅,自找的疼就自己受着吧,他跌倒,他沉沦,他醉酒自伤……?
  
  那个夜晚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打扰他或搭救他……那几个画面里,屋里酒瓶狼藉,他醉了,肉身睡去了,疼痛却还醒着吧,它们醒在他扭曲的睡姿里,紧皱的眉头上,醒在他衬衫上那些因辗转而生的折痕里……
  
  屏幕外,有说他活该的,有嘲笑的,有咒骂的,有拿《浮沉》里动真感情的于志德的痛苦傻冒样引以为戒的……还有人,很多的人,心情也在他的绝望里化作沉重的夜色,要把自己都淹没了……“于志德骨子里是个单纯的、有真爱的人”----我这么想的时候,心中对他充满了疼惜,我知道很多人和我一样……这种称为‘怜惜,疼惜’的情感对人类是可怕的,说明他进入了我们心中柔软的部分,无论他出于何种理由落到这步田地,他已经跟其他人不同了。
  
  懂他的人,会爱上他的缺憾;不懂他的人,却无法理解他的美。
  
  跟段芹在一起,他浪漫而直接,整个人像脱去冬装换上轻快的春衫。然而段芹春衫般轻薄的质地,命定它不足以御寒,他们的缘分,只是一件春衫而已……果然,大难来了,她不要他了,她撤离了,你怎么能奢求一袭春衫陪你一起御冬呢?
  
  曾以为‘海面星空’是诗,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短句,诗不成诗。那样的美好,原本就是为悲哀的结局预留的高度。
  
  一个有过波澜壮阔人生的隐居的老男人说过:“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正是那些从来不会陷入爱的人。”医学新观点:爱情可能有害健康。一个仍然相信美好的沧桑男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陷入爱,是一种情感缺陷。”于志德的自我非常之紧密坚实,永远以自己的逻辑和程序推进,所以他很坚强,他没有死穴——除了情感,段芹就是他伤不起的软肋,在他心里,几乎把爱视为生之支柱的重心移转。当******重重逼来,他最终迷失了底线,也活埋了自己纯净的情感......
  
  忽然觉得,于志德令人唏嘘的情感线,也许为全剧加了一道酸涩的抒情液,它更是给这位灰色人物预留了一张灵魂从地狱翻身的底牌。保留了真情,也就保留了真正动人的力量,因为,一个再黑暗的人,如果他还有单纯的一面,还有真爱,那么,他的灵魂就还有被救赎的余地。
  
  ▲野心城府,运筹帷幄,厚黑贪恋,口味刁钻,暗渡陈仓---
  
  这些贴给《浮沉》中大反派于志德的标签,看起来都是强者和坏人的标签,于我,却是强大与无奈抑郁疲惫的综合体……
  
  在我眼里,他更像一只折翼鹰,他不是来自地狱,因为他身上没有那种灵魂中透出的黑色,他让人感到悲情、痛惜,却不会让人生出憎恶。这个最终把自己活得众叛亲离一团糟的男人,他让我看的纠结不堪,却又不舍离他而去……
  
  本来老六说得太准:“无处安放的疲倦”---真是太刻骨!有家难回,无家可归,失魂游荡,倦得像狗却无处停留……
  
  (一般文艺作品中,反派常常被刻意或无意抹煞掉心理背景和性格成长线,观众便很容易对其生出喷薄的恨。《浮沉》剧本也没有交代于志德成长线,王志飞不满足于再制造一款流于表面、易于消化的反派,他不甘心把于志德演成一个无根而生、无翼而来的坏蛋,他做到了!用台词语言之外的只可意会的东西,去诠释个性复杂内心多变的角色,在内地演员中我还没见能超过他的,因为,在比故事更深的深处,才是他凝视所在,也正是痛点所在,他太能看到人内心深处的挣扎和软弱了,他把悲悯留给了剧中人,唯独不包括他自己。)
  
  ▲猎杀---
  
  过年了。
  
  这边,剧情和缓的进行着:副市长家的热热闹闹的家宴上,于志德一闪而过的勉强的笑;窗外烟花灿烂,阳台上,呆立着一个寂寞的男人,他好像有些冷,裹紧了外套;另外一边,各种势力的角力和暗涌已经显山露水:财政厅,银行,省厅,江洲,于志德的副市长岳父……
  
  大智若愚的王贵林正奉上一场猎杀……
  
  ‘把这个签了。”副市长岳父命令他。《离婚协议书》?于志德愣了。“赶紧签!你我就不管了,看自己运气吧……你还有一小时时间,马上离开江洲。”岳父不耐烦的说完,自顾自走开……
  
  要认识一个人,除了认识他的******,还一定要认识他的恐惧。于志德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慌乱,像******到悬崖边的懵懂小兽。人家像狗一样把他扔了,清创排脓似的,扔掉的姿势叫做‘大义灭亲,高风亮节’,他得独自面对剩下的孤独和恐惧,那才是他一个人的。他呆了片刻,眼神惶惑,喘息都不匀了,他不知所措的搓着手,垂下头,把脸埋在了手掌里……他冷,除了自己,他什么也没有了,便是那一点点搓手呵手的暖气,也是他自己的。
  
  想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你看小孩,一个人时摔个跤,咿咿唔唔三五声就爬起来了,有时候甚至连咿唔都省下了。可要是有妈妈在身侧,那可不得了,哭声一定响彻云霄,半日方止,受伤部位要被郑重地包扎起来,还要求附赠吹吹拍拍亲亲抱抱若干次——因为有人真心疼爱着,那条命和那具皮囊才会显得矜贵起来,矜贵得自己都会疼自己更多一些。
  
  而眼下的于志德,已经处于亲情、友情、爱情,人情的绝地之中,甚至连醉酒自伤的时间也没有了……
  
  风度已不再优雅,眼神也不再淡定……但于志德终究于志德,观众以为他压力要爆表了,他还能自控心神,给赛思和Sc同时发出了限时汇款通知。心魔一旦启动,仿佛拥有了魔鬼的独立生命。孤注一掷的绝望他经历过,当牌一张一张再次被偷换,当一切再次变成了他必须去硬碰硬的障碍,悬崖边往下望一望,大不了再玩一场哪怕必输的赌局!鳄鱼流泪是因为它得活着
  
  (似乎在文艺作品中,偏执狂的下场往往很惨,他们要么死了,要么疯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成了一个目光呆滞、行动迟缓的路人,余生不再有点着一根火柴的热量。)
  
  ▲当赛思的路帆挂断电话,于志德立刻就明白了,他马上约朋友:“我可能出事了……这房你帮我继续租着,起码我出来了至少有个家回啊”----叫朋友来只为叮嘱这一件事?一个黑得有点辛酸的家伙……他究竟贪恋爱,还是缺少温暖?
  
  ▲107.7音乐台----
  
  时间不多了,他约发小王贵林在老地方见一面。车刚刚开动,警车就迎面开过去了。于志德看看窗外,有些黯然,却也坦然,一切早在料定中的样子。他从容的看看表,请司机把台调到了107.7音乐台:“曲子里有淡淡的忧伤,仿佛让人看到,曲终人散的画面……”他眼圈似乎红了,很控制的长长叹了口气,某种被掩饰的悲意,在他黑翼盘桓、风雷沉沉的眼神间如云絮一般掠过……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出-----有一些情绪却被继续放大,有一些痛则被深埋……他分明收敛了所有的表情,却看的人心随着他融了,只在暗地里咝咝的疼……
  
  (王志飞这里的表演,让我想起国画泼墨中的留白,云雾缭绕间一片片的空白,任凭你用自己的想象、情绪和经验去填满……)
  
  ▲老地方-----
  
  王贵林赶到理发馆,一个示意老头就表情诡异地撤了,显然各方面都得到通知了,人人都没闲着,都在围堵于志德,每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这个兄弟有点寒……
  
  “段芹给我留了一份录音。”---于志德愣住了,前一刻刚念过想过,下一刻却被出卖刺醒!之后王贵林说什么,他似乎都听不见了,只是在‘疼’,疼的他差点呻吟出声来,终究又被意识压了下去……难道当初植入骨血的亲密,以从此两两相忘惩罚还不够?他蹙紧眉头痛苦的说:“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我揪着心就那么看着,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用力去体会,也无法感同身受那个残忍的过程……那个时候,他正经历着曾经深爱的人突然的背叛和出卖带来的,对人性最深处的怀疑、坍塌、与绝望……
  
  可是,人的‘痛苦’、‘脆弱’、‘耻辱感’都是需要一个容身之所来遮掩的,尤其是对一个自尊骄傲的男人。但于志德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容身处,它们就像他的‘疲惫’一样,无处安放。那行顺眼角滑下的泪线,将他的无力、无助、心碎和绝望全都摊了开来……
  
  “本来温婉如水,最后却凛冽如鹰,深深的啄伤了那个喂食者的心--(娜娜与奈奈耶)”。抛开黑白不说,段芹作为‘一个人’怎么回事?爱有爱的责任,不爱有不爱的责任,就像交通肇事,逃离现场和坚守是不一样的,就像杀人,蓄意杀人和过失杀人更不一样----哪怕不能改变伤害本身。
  
  (在我眼里,关于痛感,没有人比王志飞表现的更牵动人心了,这样的动人,源自于真实的情感投入。但即便是痛,也终是收敛的,越是收敛越有张力,这样的收敛,源自理性,也源自于他深谙“平静之火”的艺术——表层越是波澜不惊,内里越是波涛汹涌,最终发泄的端口就越动人。感谢长镜头!这种收敛至极、细腻至极又张力十足的演绎,也只有长镜头大特写提供的奢侈空间,才配得上。)
  
  ▲物竞天择-----
  
  被捕前,于志德与王贵林有一段关于改制的摊牌和理论。“你以为你搭上我你那个晶通规划就能实现?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挡在你那条宏伟的路上!”------钦佩于志德在改制策略上至始至终的自信!
  
  按照于志德的理论:盗亦有道,他有丛林之王的霸气和手段,即使不要那钱,他还是会选择那套大刀阔斧裁人的路子,那钱只被他看作是捧着肥肉去晒太阳的酬劳。他不会悲天悯人,不信‘和谐公平’,他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赛马一场戏里,他说最惋惜的事情是:本该被淘汰的老马却困住了好骑手。身为好骑手的他,最不愿意看着晶通这匹老马被白白的‘*********’掉,而是要把它‘卖掉,赚钱,腾出马厩,买更好的马来养’。网上许多业内人士认为,于志德对国企改革的设想还是非常靠谱,非常实际的,他是个高明的******。
  
  王贵林是半神的视角,慈悲的俯角,虽有野心,改制上却能力不足。可是他说------“只求自己问心无愧”,做智慧的贪官,还是做慈悲的昏官?这是一个问题。
  
  在************的电视剧里,于志德是注定要成为炮灰的人。有句话这么说:“聪明人在适当时候必须得笨一下,你不顾及大多数的利益,大多数就一定会围攻你的个人利益。"出身底层的于志德,他奋斗,执着,隐忍,真实,他精心策划,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他的勇气和目的都是那样的赤裸裸,他是那样的出色,最后却栽在所爱的人手里,亏!这世界真的公平吗 ?
  
  ▲收网----
  
  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沾湿衣襟……
  
  深藏不露的厚黑王贵林,为发小布设了一个坑;贴厚黑标签的于志德,为兄弟的改制清除了最后一个障碍。最终所有人都跟‘害’撇清了关系,只有于志德掉坑了!
  
  初恋背叛,兄弟举报,妻子离弃,岳父全力配合抓捕……还有更惨更悲哀的吗?
  
  于志德还是不够厚黑!心存善良诚心干大事但又违心触雷区,他就不得不为‘良善未泯’这一特质付出代价。他要掌控自己的生活,为此他的确欺骗了王贵林,但他常常因此而内疚,一边品尝‘木桐’的******,一边常常独自游荡到‘老地方’,就着搪瓷碗里的花生米喝最便宜的烧酒,闷酒……他明白自己之所以还会内疚会难受,是因为良心烂得还不够,彻底烂光了也就不内疚了。可谁又能做个完全的坏人呢?于是就一边错着一边内疚着……学会冷血黑心,还是保持本色,这对他是个难题!
  
  于志德还是不够厚黑,做不到在道德与狼籍中进出自如,他绝非因为判断力不足,智力不够,他是睁着眼睛,清醒着堕落的,完全知道前路会是怎样。他负重前行,他的痛苦远远大于快乐,那种疲惫自责和无奈感,时刻鞭打着折磨着他。以至于最后进了监狱,才觉得自己“终于能过上人过的日子,踏实日子了”!他高估了自己,或者说低估了自己的良心。
  
  于志德还是不够厚黑,据说真正厚黑讲究的是:谈情也得像下棋一样,谋篇布局,起承转合是最基本的,还要纵横捭阖,左右逢源。最关键的是不能动感情,谁动感情谁就输!---于志德偏偏就这点做不到,他是个深谙规则的聪明人,对爱人对朋友却没有防范之心,没有把录音彻底销毁掉,他太相信爱情了,动真感情了,结果,输了!
  
  ---可是‘于迷’说:他要是不输,我们就不爱他了。
  
  “你一心向往天堂,却放不下自己的体重!"
  
  被捕前这段戏中的于志德,真情真性真男人,当得起‘于帅’二字!
  
  倾慕他,与黑白无关,他的自信,他的深谋,他的狠绝,他的溃败,他的容易被感动,他赤裸裸的勇气和******,还有嘴角挂着的似有若无讥诮的笑……即使到了最后,他在最心碎绝望的时候,频临末路的时候,仍然保持了一种并不狼藉的痛楚,和并不崩泄的尊严,还有过尽千帆之后的从容和苍凉。
  
  王贵林厚黑还是英雄,于志德落败也不是贼!即使锒铛入狱,影子宛在,气息更加逼真,那是另一种生身为人。
  
  ----王志飞演活了一个末路的枭雄。
  
  ▲探监-----
  
  我在于志德这个人物身上投下了一段时间、目光和悲喜,于是,他的被捕,让我有种忽然落空的感觉,才意识到最早同时被吸引的剧情和另外几个人物,早都浮云了……后面几集谁爱跟谁怎样,与我神马关系~~
  
  直到最后一集于志德穿着囚服出现在监狱时,我有点恍如隔世,复杂难言的感觉,“于志德终于愿意见你了”“我知道你要来肯定要养足精神"---这话想想,有桀傲,还有点疼。他应该是心寒自闭了很长一段时间,草食动物的反刍是不由自主的,一个失去自由的孤独的人,也难免会开始反刍自己的回忆……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好像闻到监狱空气里积尘的气味,带着微霉的、生锈的、冰凉的铁腥味……
  
  隔着玻璃窗看上去,表面的制式谦卑难掩于志德骨子里的骄傲:“你对晶通设计的那张宏伟的实际上是虚伪的蓝图。你根本想象不出实现那样的蓝图的难度。而我,做的是******的工作”------乍听到“宏伟的实际上是虚伪的蓝图”我差点噗笑,我琢磨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表情,感谢《浮沉》,于反派没有被截去棱锋,改造成“对人民有益”的人,他还是他,他的眼神没有变,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服输过,这点比王志飞的另一部大反派剧——《沉默的证人》结尾有爱又真实!
  
  真正疲倦的人,才知道休憩的好,哪怕是在牢里。他终于不做恶梦了……从这个意义上,深陷囵圄反而是命运对这个孤独的人释放出的最大善意,失败的人生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安心的人生,却是一个人活着最基本的条件。
  
  当王贵林说出“搭上你,对于我,已经没有胜利可言”------于志德愣了,眼圈红了,这人啊,就吃亏在感情上,否则这样的人精不会失败,因为他没有软肋,没有死穴,可正因为这样,才动人。于志德涌泉相报,将王贵林最棘手最担忧的问题一语道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队友的对手也一起加进来,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提防”。有个妙极的比方: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一个卖家90%的销量都来自淘宝,你的面前总会站着一个马大爷;如果在京东,淘宝各占一半,你在马云和刘强东面前永远是大爷!
  
  临别,王贵林一句‘保重’,于志德脸色又倏地柔和了起来,像个受了委屈又得到关爱感动的不得了的孩子……他缺爱,最怕别人对他好……
  
  看探监这场戏,王志飞的表演震撼倒我了!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入木三分之”吗!堪称是一场心理大戏眼神大戏!亮点都是滑落内心的瞬间……大段大段的台词,全程长镜头面部特写眼神特写,眼神里一个溢出来的小细节,都可以激发你出许多解读和想象……摄影机也傻了吧跟我一样激动了语无伦次了吧?摄影机你忘了这是对手戏,为什么只盯着于志德一人不放呢?一个人的眼神居然可以那么复杂多变:戒备,狡黠,怨恨,自信,桀骜,精明,不甘,踏实,温情,善意,难舍……一处和一处的风景都不同,明明很收敛很控制又极丰富极微妙极发飙,好!演的真好,好的我直想哭!他穿着没个性的囚服,他不帅了,脸色也不大好,发型被摧残的傻里吧唧,人也大不如前面精神了,也不优雅了,也不蕴藉了,脸上还绕着岁月慢炖出的皱纹……王志飞的演技真是越来越老辣……
  
  如果说“留白”给人意蕴隽永的感受,同样,王志飞这场层次异常复杂的心理戏眼神戏,一样做到了。就像一位作家,他可以将一个故事用一两页写一首诗,也可以用整本篇幅写一部长篇小说。在艺术价值的精密天平上,一端是他那些留白的“简”,一端就是这细致的“繁”!
  
  ▲可是,有一种等待,会心碎的。
  
  对于我全剧最后一个画面,是于志德听到段芹“查无此人”后,那个长长长长的,默默的呆立……
  
  他的孤独,被前所未有的照亮放大了……
  
  “其他人都不想见,都无所谓了”------嘴角勉强浮起一抹笑,那笑有点破碎,带点自嘲,眼睛里始终闪烁的一簇火花,却越来越暗淡了……叫人生生看着,却近不得也暖不过来……在一个比语言,比记忆更深的地方,在昏暗的、不透光的意识深处,他还念着她……
  
  泼墨如水的爱情故事看多了,难得看到俯首吝惜如斯的……爱情至为温柔,也至为残酷,不明白段芹何以断了这个男人在牢里所有的念想?那样的段芹,太凉薄也太轻飘,担不起人性的拷问。谁说于志德只爱自己?谁的自私亵玩之心也不足以支撑这样长久的挂念,到头来却像风,无根无果无淹留。‘把一天抻成两天长’,最终生生被抻成了直线……
  
  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可以是一首最悲凉的诗……
  
  有时让我感觉,他那种状态,也许不全是因为那个女人。你放不下的到底是爱,还是你的执着?
  
  当片尾曲再次叠印回于志德和段芹的前史画面,我的味蕾上涌满了忧伤,晨曦中已平凉如水……
  
  也许,以后的岁月,监狱会多了个气息微弱的刑犯,他不自伤,也不伤人,余生中隐去笑容,把那份心碎的显微记录和其他情绪一起,全都涂上相同的颜色……他常常会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坐下来,回首时,白了头……
  
  套用并篡改《浮沉》原著作者崔曼莉的一句话:
  
  慕我成功者,不知我,侮我沦落者,更不知我。人志存高远可达无欲,我要之果在彼岸,与此岸何来关系?何必多啰嗦!?                                 ?                                     -----致迷途谋师 于志德